刘邦如果没有韩信，早就被项羽消灭；如果没有彭越，也难以取得最后胜利。然而，刘邦坐上龙椅之后，彭越和韩信一样，反过来成为被消灭的对象。

彭越无辜获罪，仍是冤枉，但能保活命，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不料前往流放地途中的一次巧遇，却让他一个跟头跌进深渊。

1．英雄起于草莽

刘邦自从用陈平之计，以出游云梦为名擒住韩信之后，便逐步实施剪除异姓王的计划。这些异姓王，有的是因事遭到刘邦的谴责，惧怕被杀，被迫起兵反叛，而大多则是被人诬告，让刘邦找到诛杀的借口，总之罪名都是“谋反。”反正“谋反”这顶巨帽戴在谁的头上，谁的头就要被砍掉，而且砍之有理，没谁敢为他喊一声冤，因为谁若为他喊冤，那头也要被毫不留情地砍掉之。

梁王彭越，是汉王朝的开国元勋之一，其功劳虽不及韩信，也是一等功臣。正因为他勇猛善战，又是异姓王，结果也被刘邦夫妇抓住借口干掉。

彭越，字仲(大概是排行老二)，昌邑（今山东省金乡县）人，是个起于草莽的造反派。他原是渔夫，常在钜野的湖泽中捕鱼，后来结伙为盗，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陈胜、项梁先后举事反秦，八方响应，昌邑的一些热血青年也跃跃欲试，觉得干一番大事业的时机到了，便鼓动彭越道：

“现在四方豪杰纷纷起来反抗暴秦，你也可以拉起队伍干革命呀。”

彭越年龄大些，且是强盗头目，比那些小愤青成熟多了，他要先观望一下形势发展，再做决断，便冷静答曰：“两条龙之间的争斗刚刚开始，等等再说吧。”

一年过后，各路民军的声势越来越大，局势已经明朗，当地的热血青年们再也等不下去，便聚集了百余人，来找彭越，请他当头，一同举事。彭越说：“我可不愿跟你们一起瞎闹。”这帮愤青执意请求，他才答应。并与众人约定，于第二天日出时带着兵器到某地集合，迟到者斩。

这些年轻人，都自由散漫惯了，没什么时间观念，更不知军令是啥玩艺，次日集合，竟有十多人姗姗来迟，最迟的到中午才来。彭越一看，这般松松垮垮，怎么打仗？便说：

“大伙既然执意推举我当头，就要听我号令。今天迟到的太多，不能都杀了，就杀最后到的那个人吧。”即令小头目斩了最后到的人。

大家没想到彭越会来这一手，都笑着为那人说情：“彭哥何必这么认真，让他以后不敢了就是。”

彭越理都不理，将那人拉出来斩了，并且设坛祭祀，与众人歃血为盟，然后才开始发号施令。

彭越这一招，令众人大惊失色，低头听令，不敢仰视。从此无人再敢违犯纪律。

彭越率众攻城略地，收容诸侯的散兵，队伍很快扩大到千余人。

刘邦举事之初，曾率众攻打彭越的家乡昌邑，彭越曾协同作战。但昌邑未能攻下，刘邦便引兵西进。彭越就地闹革命，队伍不断壮大，到项羽入关分封诸侯时，已有万余人，但因他既未投奔刘邦，也未得到项羽的封赏，成了一支无所归属的独立大队。

高帝元年（公元前206年）秋，齐王田荣背叛项羽，项羽率军镇压，西部空虚，刘邦趁机出关东进。刘邦的长处之一，便是善于笼络人心，调动一切积极因素。为了更好地牵制项羽，使其无暇西顾，他想起了这支被项羽忽视的力量，便派人赐彭越将军印（反正他的大印多的是，只是命人刻一下的事情），令他南下攻打楚军。项羽遣将率军攻打彭越，被彭越打得大败而逃。

翌年春，彭越与魏王豹联合诸侯，东进攻击楚军。此时他的队伍已有三万余人，且连打胜仗，收复魏地十余座城池。刘邦见彭越能征善战，为了更好地利用这支武装力量为他打天下，便封他为魏相国，令他率领部队单独作战，略定梁地。

刘邦彭城惨败后，彭越攻下的城池被项羽收复，成了一支没有根据地的孤军，屯兵于黄河岸边。

高帝三年（公元前204年），彭越开始打游击，不断骚扰楚军后方，在梁地切断了楚军的粮秣补给线，给项羽造成很大威胁。

高帝四年（公元前203年）冬，刘邦与项羽对峙于荥阳，彭越趁机对荥阳以东地区大举进攻，一连攻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池。项羽被这只在自己屁股后面乱叫乱咬的老虎，搞得十分恼火，命大将曹咎守成皋，亲率精兵，一直把彭越赶到东阿（今属山东省）以东的谷城，将失地全部收复。而彭越与项羽周旋之际，刘邦却得以喘一口气，借机修整一下疲惫不堪的部队。

高帝五年（公元前202年）秋，彭越趁项羽率军南下，攻下昌邑周围二十余城，夺得十余万斛粮食，运给刘邦，解决了汉军粮食匮乏的难题。

随后，彭越又率军参加垓下之战，与韩信合围项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刘邦如果没有韩信，早就被项羽消灭；如果没有彭越，也难以取得最后胜利。然而，刘邦坐上龙椅之后，彭越和韩信一样，反过来成为被消灭的对象。

2．砍头示众，剁尸为酱

项羽被消灭后，彭越凭战功被封为梁王，建都定陶，也过了几年南面称孤的君王瘾，但好景不长，韩信被杀不久，彭越也大祸临头。

高祖十年（公元前197年），刘邦率军镇压陈豨叛乱，到了邯郸（今属河北省），派人传令，要彭越率军参加平叛。当时彭越恰好患病，不能亲自前往，便派一员部将，率兵赶到邯郸。刘邦见彭越没来，勃然大怒，认为他早不有病，迟不有病，偏偏要他参加平叛时有病，是何居心，那病肯定是装的，当即派使者前往定陶，质问彭越，问他究竟患的是思想病，还是什么病，居然敢违抗皇帝的命令？

彭越见皇帝动怒，心中恐惧，要前往邯郸，向刘邦当面谢罪。部将扈辄劝道：“大王这时千万不可去邯郸，你开始不去，现在挨了训才去，那不是向皇上证明自己先前是装病吗？你这一去，必然被擒。反正你去也获罪，不去也要获罪，不如起兵造反，也许可以逃过此劫。”

彭越心想，扈辄说得有理，韩信于陈县被擒，可谓前车之鉴。但造反之事，万不可行。既然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只好托使者向刘邦解释，说自己实在有病，身体虚弱，不能出征。

哪知，彭越与扈辄的一番对话，被一个分管车马的官员（太仆）听见。翌年春，这家伙因事触怒彭越，怕彭越把他宰掉，便寻机逃走，向结束平叛，移师洛阳的刘邦报告：彭越和扈辄谋反。

刘邦闻报，又是大怒，派使者持诏急赴定陶，逮捕彭越，又令骑兵随后，以防有变。彭越本无反意，故对刘邦毫不防备，使者到来，还以为皇帝有什么诏令，独自接诏，使者趁其不备，当即令武士将他拿下。彭越大叫“冤枉”，使者斥曰：“你冤枉啥，有人告你谋反！”那腔调与当年刘邦逮捕韩信如出一嘴。

使者将彭越与扈辄押至洛阳，囚于狱中，交廷尉（相当今之最高法院院长）王恬开审办。“廷尉”二字最能体现法官的职责，“廷”为公平，“尉”为惩罚，即公正执法，依法判罪之意。

王恬开名为大法官，其实是专看皇帝老爷眼色办事的走狗，历代王朝像这样的家伙实在多如驴毛。王恬开知刘邦一心要铲除异姓王，便迎合上意，将彭越定成死罪，说是扈辄鼓动彭越谋反，彭越即不把他杀了，也不向朝廷检举，说明已经默许，可谓“反形已具”，也就是已经有了谋反的事实，奏请依法治罪。这依法治罪，便是犯人斩首，灭其三族。名为“审办”，其实是照办。

刘邦觉得这么干过于残忍，不得人心，便下诏夺其封，将他贬为平民（庶人），流放到蜀地的青衣（今四川省雅安县）。刘邦心想，你彭越再有本事，在那偏远烟瘴之地，也翻不起大浪啦。

彭越无辜获罪，仍是冤枉，但能保活命，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不料前往流放地途中的一次巧遇，却让他一个跟头跌进深渊。

彭越被差役押着，向西走到郑县（今陕西省华县），恰好遇到从长安前往洛阳的吕雉。彭越与吕雉，一个是诸侯王，一个是皇后，要在以前，两人出行都是车驾迤逦，护从如云，威风无比，而眼下吕雉仍是无比威风，彭越却是桎梏加身，成为被人押送的罪犯，其惨状与吕雉的威风形成鲜明的对比。

彭越见了吕雉，以为遇到了救星，跪在路边叩头谒见，痛哭流涕，说自己无罪，定他谋反罪是天大的冤枉，求吕雉为他向刘邦说情，彻底平反，官复原职的事不敢想了，只求不要把他流放到蛮荒之地，而将他发配到昌邑，让他得以老死家乡。

吕雉听了他的哭诉，慨然允诺，并为他鸣不平曰：“这个老刘太不像话，怎能这样对待彭将军！”又好言安慰他一番，令他一同前往洛阳。

彭越感激泣零，当即叩头而谢，擦去眼泪，随吕雉而行。他想女人毕竟比男人仁慈，而皇后在皇帝心中分量很重，她说话一定管用，自己虽然昭雪无望，但不用再去蛮荒之地，能在家乡度过晚年，也是不幸中之大幸。

不料，到了洛阳，吕雉见了老公，竟说：

“亲爱的，彭越是个英雄人物，你把流放到蜀地，无异养虎贻患，那里地形势险阻，他一旦作乱，后患无穷，不如斩草除根，把他干掉。我已经把他带回来啦。”

刘邦十分佩服老婆的高见，当即表态曰：“彭越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

吕雉凭着干掉韩信的经验，再次祭起“谋反”的巨帽，他令人告发彭越，说他反心不死，不但不感皇帝宽大之恩，反而于流放途中暗地与部将联络，再次谋反。刘邦复令王恬开审办。王恬开知道刘邦老两口要把彭越置于死地，立即提审彭越，也不管他招不招供，便整理好黑材料，奏请将彭越灭族，刘邦当即照准。

彭越被押回洛阳，在狱中时时盼望刘邦下诏让他回乡，不料又被王恬开提审，问他再次谋反之罪，方知吕雉不是救他，而是害他，女人毒将起来，比男人更毒。

彭越被斩首，灭三族，刘邦仍不解恨，要拿他做个反面教材，命将彭越的首级悬于洛阳街头示众，令武士看守；又将其尸体剁成肉酱，分赐诸侯，以儆效尤。且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辄捕之。”所谓“收视”，可不是咱们今天收看电视节目，而是指敢于趁武士不备，将彭越的头颅偷走掩埋，或以祭奠缅怀的心情前来看望者。辄捕之，便是立即捉拿归案。

刘邦这一招，一是为了把谋反者长期示众，吓唬百姓；二是以彭越之头为钓饵，让谋反者的同党或胆敢表同情者自己跳出来，加以逮捕。

数日后，果有一人，身着素服，携着祭品，来到悬挂彭越首级处，跪倒在地，似对活人说话，喃喃而语，随后摆放祭品，叩头而拜。拜毕放声大哭。此人的举动，引起许多百姓围观，守候的武士也觉惊奇，难道这家伙不要命，竟如此大胆，敢于公然祭拜反贼？当即将他拿下。

这位不怕死的仁兄，名叫栾布。他和彭越是老乡加哥们，早年常与彭越闲游，交情颇深。他因家境贫困，曾到齐国打工，在一家酒店中当服务员。几年后，彭越入钜野为盗，栾布被人劫走，卖到燕地为奴，曾见义勇为，挺身为主人报仇。燕将臧荼听说此事，认为他义勇兼备，举荐他当了一名都尉（中级武官）。后来臧荼当上燕王，又提拔他为将军。刘邦称帝后，臧荼起兵造反，栾布奉命参战。不久，臧荼之乱被镇压，栾布兵败被俘。彭越得知后，向刘邦说情，将他赎回，任他为梁国大夫。

彭越被捕前，曾命栾布出使齐国。栾布从齐国返回，得知彭越被冤杀，甚感悲痛，且感念彭越往日恩情，故不顾禁令，前往洛阳，对着头颅如对彭越生时，向他奏明出使所办之事。

刘邦闻报，断定栾布是彭越的同党，亲自提审栾布，骂道：“妈的匹，你难道与彭越一起造反了吗？我禁止人收敛看望，你偏要去祭奠哭吊，分明曾与彭越一同谋反！”不等栾布答话，即令左右，“快给我把这小子烹了！”

武士应声而上，将栾布提起，要把他扔进沸水滚滚的大铁锅，不料栾布镇定自若，全然不惧，回首答曰：

“我有一句话，愿说完再死。”

刘邦吼曰：“你小子有屁快放，有话快讲！”

武士将栾布放下，栾布义正词严地说：“当初你败于彭城，被楚军困于荥阳、成皋之间，项王之所以不能引兵西进，全赖彭王占据梁地，与你联合，从后方游击楚军，断楚粮道，使项王有后顾之忧。当此之时，彭王为楚则汉败，为汉则楚败。况且垓下之围，彭王若不参战，项王也不至灭亡。至天下已定，彭王受封，也希望传之万世。今天你一次征兵于梁，彭王因病不能随行，你就怀疑他反叛；反形未见，毫无证据，便以苛酷之刑将其诛灭，夷其三族，我恐怕功臣从此人人自危矣。现在彭王既死，我也不愿再活，请即就烹。”

栾布说罢，不等武士动手，便撩起衣襟，向大镬走去。

栾布的慷慨陈词，令刘邦老脸通红，瞠目结舌，他见栾布酷刑当前，竟如此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不禁为之动容，当即令武士拦住栾布，赦他无罪。

桑榆先生读《史记?栾布列传》，更觉司马迁先生之春秋笔法何等高妙。司马公写韩信、彭越列传，只述其生平、战功，及写其谋反事，只交代过程，传后的评论，也有失含混，或以正统论调敷衍而过。至写《栾布传》，方借栾布之口，怒斥刘邦忘恩负义，靠众英雄夺得天下之后，便寻找借口，铲除后患，肆意屠戮功臣。栾布传虽短，但笔法精彩，细节传神，刘邦的凶蛮无赖与栾布的英雄气概，形成鲜明的对比。其后的评论，也不用曲笔，直赞栾布之义烈：

“栾布哭彭越，趣（趋）汤（镬）如归者，彼诚知所处，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之哉！”

司马迁先生不愧为史学之父，纵观历史，敢于如此直笔状写当朝皇帝者，能有几人？我观当今某些史学家、作家老哥，一写到帝王老爷，便两腿发软，跪伏在地，恨不得把中国古今所有美好的词汇都用来歌颂帝王老爷的丰功伟绩，不但令人作呕，而且让人肉麻，真是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