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决定胜负

当商界人士兴致勃勃地讨论《三体》中的维度在商业中的应用及“已经发生的伟大故事”时，我坐在高盛公司的一个小房间俯视华尔街人潮如流的地面，想到的却是老鼠，这种现存的最原始的哺乳动物之一。

我问身边的高盛海外投资部门的副主管菲格尔：“你知道华尔街下面有多少只老鼠吗？”

他会意地答：“大概几万只？”

“至少有一百万只老鼠，它们靠华尔街的给养生存。”

菲格尔哈哈大笑。华尔街的投行能操纵全世界的经济，但却打不过老鼠。地面之上，华尔街掌控全世界；但地面之下，老鼠是这里的主人。

老鼠遍布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是让人恶心、痛恨的动物。几千年来，人类为了灭鼠想了不少办法，但它们为什么无法灭绝呢？原因正是那本叫《三体》的书告诉我们的：在老鼠的维度，人类无计可施。不论你是高维还是低维，是多维还是单维，其基础属性就是“战场决定胜负”，其他所有的环节都没有实质意义。这是本书要昭示的第一个降维法则：

谁在主场，谁就有最大的胜机。

老鼠的寿命很短，通常能活一至三年。但它们种类多，除了最常见的灰褐色的家鼠外，还有无数我们不清楚的种类，这方面的信息残缺不全，所以人类不完全了解这个对手；另外，老鼠的适应力极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都有它们活跃的身影。人类承受不了缺氧和潮湿的地穴，它们可以；老鼠对吃也从不挑剔，是人类垃圾的消耗工同时又传播致命的病毒；最重要的是，它们的生命力旺盛，繁殖速度极快。据观察，一只普通的母家鼠，平均一个多月就能产下一窝小老鼠，一年生产多达七八次，每窝都会有四到七只。小老鼠成长四个月就可以娶妻生子，繁殖下一代，产下更多的老鼠。

主场优势加上自身的特点，让老鼠永世不灭。在它的地盘，它的规则内，人类很难取胜。相对于人类的三维，老鼠的世界堪称是一维的，它对环境的要求极少。人类会钻进下水道跟老鼠决斗吗？我们赢不了这场战争。因此有生物学家大胆预言：一千年后，地球的主人是老鼠。

在《三体》的世界中，文明之间是分维度的，低维看不到高维，高维看得到低维。比如人类是三维生物，只能生活在三维世界，但还有许多生物是活在四维、五维或更高维世界的，我们不能发现。“降维攻击”就是把你从三维瞬间变成二维，从人变成蚂蚁。在二维的世界，人类没有任何战斗力，但对手却不受影响。

在谈到互联网这些年的全球格局时，菲格尔有一个百思不解的问题：为什么到现在为止没有一家外国互联网公司能够在中国成功地实现预期目标？他管这叫“中国诅咒”——只要进入中国市场，不论多么强大的跨国公司都像被下了诅咒，无法在竞争中击败中国的本土企业。当我们分析一个现象时，重点不是它的过程，而是：为什么？因为中国市场具有一个较低的维度，在高维度的欧美市场可以笑傲江湖的公司降维后就变得适应不良，很难发挥自己的优势。

例如电子商务和团购，都是在全世界已被证明成功的模式，在美国有20%的毛利，但在中国就只有5%。过度的主场竞争无限挤压行业的利润，迫使这里的企业依靠其他服务获取收益，只有具有本土化优点的企业才能生存下去。拿京东为例，在电商领域的竞争最后变成了物流的博弈与后台服务的比拼，而不是卖货的对决。后台体系比前台服务更重要，外来者顿时丧失了自己的“优势维”。一个身体强壮的武士钻进下水道，弯下腰跟一位身材弱小但灵活的小个子决斗，胜负的天平不会倒向强者，只会倾向于在低维空间适应性更强的人。

这就是主场所带来的维度优势，也是本书对中国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和创业者的第一个忠告：你一定要有自有地盘，要建立归属感。

就像在《三体》中，遭受外星文明的打击时，为什么人类不能坐着飞船逃跑去外太空延续文明？因为对人类来说，建立在星舰上的文明没有前途。我们做产品和做商业模式也是一样，凡是没归属感的、依附于别人的产品，都不具有强大的持续的竞争力。

老鼠的“降维战略”

2016年5月份，我和菲格尔一起去旧金山见“项目所有人”。他们中有第二个“李彦宏”、第二个“马云”，但他们成不了新的李彦宏和马云。我用5分钟就做出了这个判断，只有1%的项目所有人值得投资。

总结起来，大部分“项目所有人”的身上存在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不清楚、不懂得发现和利用自己的优势去打击对手，占领市场。恰恰相反，他们总是试图挤入对手的维度展开竞争，并且天真地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赢得“比赛”。

有位上海来的融资者拿来一份雄心勃勃的计划书。他想做一款全新的搜索引擎，免费向用户提供近百项产品。与百度、谷歌等不同的是，他的产品揉进了大量的智能识别与语音服务。但是，当他开始讲产品的成长战略时，第一句话就让我失去了兴趣。

他说：“我们准备先在美国孵化一个周期，再杀回中国市场。”

我问：“如何孵化？”

他答：“可以考虑与谷歌互补合作。”

我问：“同样作为搜索引擎，你与谷歌体量差距巨大，又是在它的主场，它有什么顾虑不是吃了你，而是跟你合作？”

他说不出话来了。

我又问：“孵化成功，如何杀回中国市场？非本土化产品，怎样保证自己不受中国本土的搜索引擎企业的重重围剿？”

他再次答不上来。产品融资到这个环节，就宣布失败。

这几个问题延伸出来，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成长型企业的战略视野是如何决定它生死存亡的。企业家对战略的理解有三个层次：第一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第二是知道应该怎么做；第三是知道自己可以做多久。多数融资者和年轻企业家并不理解那位搜索引擎产品的设计者为何不能先在美国孵化再去中国市场发展。这正是他们不理解企业成长战略的表现。答案就在我给他的回答中。

6月份的一天，这位融资者给菲格尔打去电话，希望再见一面。这次他的目的已经不是获取资金，因为他的项目已经被华尔街所有的投行和天使基金拒之门外。他准备回国发展，希望可以在中国国内找到愿意合作的资方。菲格尔没有同意见面，只是在电话中祝他好运。世界是残酷的，就像茫茫宇宙中的万千文明，任何一个失误都会让自己成为一颗被放逐的星球。我们只能希望他找到自己的方向。

在不同的场合，我总提醒一无所有又意气风发的创业者，要学会做老鼠，而不是当老鹰。而且第一要紧的事，就是给自己降维，避免在成长初期就遭到强大的对手高维度的打击。作为“老鼠”来说，首要的任务就是生存，争取一个充裕的成长期。总结老鼠的“降维战略”，有四点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第一：找到自己的“主战场”。

不论企业还是个人，都要有明确的“主场意识”。一个适合你的战场，就是你的主场，也是你的最佳维度。老鼠在地面上被猫秒杀，但在下水道就可以从容生存。中国许多本土化的小企业不畏惧与跨国公司的竞争，因为中国独特的本土环境就是他的主场，也是他的维度。例如景德镇的一些陶瓷作坊，规模很小，但依托脚下的主战场，他们可以成功地生存。

第二：在竞争中“降低维度”，使环境更利于自己。

老鼠降低维度的方式是寻找恶劣的环境，充分利用自身“适应力强”的优势。老鼠在地下管道、墙角、水沟等环境中生存，将生存维度拉到了最低，人类和猫都不可能在这里有什么大的作为。于是，它们为自己拓展了一片相对安全的空间。商业上“降低维度”的典型案例就是360用“免费”击败卡巴斯基等国外收费杀毒软件的策略。免费服务对国外企业的杀伤是巨大的。他们承担着高昂的运营成本，但是360通过改变企业的赢利模式，依托本土化，成功地运用免费降低竞争维度，建立了“自生存”模式，最终成为中国主流的杀毒和安全软件之一。卡巴斯基则基本退出中国市场。

第三：强大的抗风险能力。

成本更低、市场更大、管理模式更精简是未来企业的发展方向，这也决定了企业抗风险能力的高低。老鼠的繁殖成本低，种群增长速度快，生存的空间大，人类有无穷无尽的资源供养它。同时，老鼠的管理结构也非常简单高效，它们极少内耗。这些优点结合起来，形成了一个极低的风险维度。它们虽然天敌很多，却把生存风险降到了最低。企业家应该从中看到成本、市场和管理三方面的元素。当你能够将这些元素全部拉到问题最小的“一维”时，便立于不败之地。

第四：清醒的自我认知能力。

做人和做事定位要清楚：“我能干什么？我该怎么干？”这既是发展的战术问题，又是生死攸关的战略问题。老鼠的自我认知是十分精确的，对本身的能力有客观的评估。因此老鼠不会喊口号，也很少去厨房跟猫争锋。这决定了我们如何选择对手，怎样制订发展计划，以及在强敌环立的市场竞争中选择一条安全的路线。做自己能做的事，你就建立了一个基本的安全维度，在这个维度内你可以发挥出应有的水平。

对战场的定义

菲格尔长期研究百度与谷歌的商业历史。他对谷歌是如何退出中国市场的很感兴趣。诚然，百度在与谷歌的竞争中使用了某些让人不悦或毫不欣赏的策略，但菲格尔最终发现，谷歌的问题更多是天然的。它是由中国市场独特的元素决定，是战场决定了双方的胜负。百度不过是充分利用了本土市场所有它可以利用的特点。

百度在崛起的过程中淋漓尽致地使用了“老鼠战略”。它拥有一个自己占尽优势的战场——在主场，他可以大打顺风球，谷歌则表现得适应不良。菲格尔评价说：“百度是本土化的企业，它拥有最简洁的维度，更了解本土用户的心理，熟知中国的消费文化和中国人使用互联网的习惯，占尽天时地利。这时，技术优势不足以帮助谷歌制胜。在欧美市场养成的习惯反而让谷歌处于被动的位置。尽管人们没有意识到它会输，但它在即将胜利的错觉中退出了中国市场。”

他的总结是，在中国市场做产品一定要先计算基本盘，分析自己的优势与劣势。菲格尔曾在十年前力阻高盛公司企图染指中国金融行业的计划。他认为这是必败无疑的。高盛的雄心壮志并不能击破中国市场独有的维度，因为在这里，一切都与西方不同。中国的本土企业具有一些得天独厚的特点。它们总能使用降维战略打击国外的竞争对手，并借势获得成长。

事实的确如此，谷歌的优势产品未能确保它的竞争优势。它的技术方面的优势反而向我们彰显了它在管理上的不足，无法适应对本地市场。它在企业本士化方面的表现明显是失败的。如果战场选在海外某个第三方国家，双方胜负没有悬念，百度很可能一败涂地；但战场在中国，百度的降维优势发挥得十分充分。

简单来说，选择战场是降维的第一个原则：要找到属于你的主场、你的地盘。在这里，你可以事半功倍，从成本、市场熟知度、本土化程度等各个方面均胜过对手。当竞争的天平向主场一方倾斜时，对手的资金、技术和人才优势就难以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