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美国另类摇滚乐队OK Go开了巡回演唱会，并且发布了一首热门单曲《共渡难关》（Get Over It ），接下来他们要与著名音乐视频导演弗朗西斯•劳伦斯合作拍摄该单曲的MV（劳伦斯还是电影《饥饿游戏》的导演）。“他硬挤了两天时间给我们……当时他还在和威尔•史密斯以及布兰妮•斯皮尔斯或Pink（粉红佳人）合作。”OK Go的主唱达米安•库拉什回忆说，“这事非同小可，跟劳伦斯合作不仅意味着巨额预算，还能提高乐队的地位。”果不其然，拍出来的MV很受好评，摄影还摘得了奥斯卡的一项技术奖。这是乐队首个引发关注的MV，然而OK Go最受追捧的音乐视频，并非这类大导演的“大制作”。

其实，乐队主唱库拉什早就担任过许多MV的“制作人”。他从小在华盛顿特区长大，有一个妹妹名叫翠西。兄妹俩从小就爱拿起父母的便携式摄像机，一起为他们喜欢的流行歌曲翻拍音乐视频。“我记得红辣椒乐队有一首歌叫《血糖性爱》 （Blood Sugar Sex Magik ）。”库拉什说，“我们拿着摄影机在城里到处转，对彼此发号施令，‘站到那个邮筒旁边，假装你在和它做爱’，我们其实就是在瞎折腾。”兄妹俩先按顺序把拍摄的片段拼成一个视频，随后，库拉什为视频配上音轨，于是一个MV出炉了。库拉什还有一个拍摄搭档——他最好的朋友蒂姆•诺德韦德，他们11岁的时候一起参加了一个夏令营，因此认识对方。学校放假的时候，住在密歇根州卡拉马祖市的诺德韦德便会赶去华盛顿见库拉什，他们一起拍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视频，包括一些音乐视频。

多年后，库拉什、戴眼镜的大胡子贝斯手诺德韦德、丹•科诺普卡，以及安迪•罗斯在芝加哥组建了OK Go。1999年，他们受芝加哥公共频道Chic-a-GoGo 节目之邀，演出乐队当时唯一的单曲《肉桂红唇》 （C-C-C-Cinnamon Lips ）。无奈节目组条件有限，无法现场直播，乐队只能对嘴演唱。“我们决定，即便是假唱，我们也要震撼全场。”库拉什说。于是，他们开始在库拉什的公寓排练舞蹈，他们租来了超级男孩的MV做参考，终于编排出了一支荒诞不经的舞蹈。 此后，他们在为首张同名专辑做巡演时，经常用这支舞结束演唱会，以此表明自己和其他的独立摇滚乐队不同，OK Go才不会故作深沉、惺惺作态。

2005年，当乐队为第二张专辑《噢，不！》（Oh No ）进行巡演的时候，每位团员都想再现这种跳舞风格，但这一次，得选新专辑里面的歌。于是，库拉什找到当时已是专业舞者的妹妹翠西，帮忙为他们的新歌《百万种方法》（A Million Ways ）打造“一支更荒诞不经的舞蹈”。他们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排练，原本只打算在演唱会跳跳。但就在那时，他们听说法国著名导演米歇尔•冈瑞也在芝加哥，为一个名叫坎耶•维斯特的说唱歌手制作“一个惊为天人的大型音乐舞蹈视频”。库拉什和乐队成员没听说过此人，当时就不服气了：“这个叫坎耶的人是什么来头？我们才是正经八百的舞蹈乐队！”库拉什回忆：“我们立即决定将新排的舞蹈录成视频，毫不夸张地说，《百万种方法》的MV就是为了米歇尔一人准备的。”乐队成员在库拉什家的后院放了一台摄影机，开始录制视频。“一开始并不顺利，但是录到第四次的时候，感觉来了。团员们纷纷表示，‘这下足以让米歇尔后悔找错合作对象了’。”库拉什说。他们把做好的视频发给朋友们，让他们帮忙宣传。然而，米歇尔究竟会不会看到这个视频，谁也不确定。

这个一镜到底、分辨率也很低的视频跟库拉什和翠西还是孩子那会儿拍的东西没什么两样。“我们从未把它看作一个MV，而是一串无厘头的镜头合集，娱乐大众而已。”库拉什说。乐队用电子邮件将视频发给朋友们，其中一位将它上传到视频托管网站iFilm.com。很快，视频便蹿升为该网站的人气视频。“天啊！原来大家觉得这玩意儿还就是MV。”一开始大家都兴奋得慌了神，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想来想去他们将作品交给了所属唱片公司，却被告知这东西没法儿播放。库拉什回忆：“视频当中的很多元素不符合电视广播的要求，尤其是内容，太古怪了。”虽然没能上电视，但它在网络空间却吸引了大批观众。

没过多久，《百万种方法》的粉丝模仿视频陆续出现在网上，人们在自家后院、车道和学校健身房等跳着乐队的舞蹈，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唱片公司收到数百人寄来的跳舞录像带，有的写着‘我在巴西，这是我的婚礼现场’，有的写着‘我们在怀俄明州，这是我们学校的才艺比拼大赛’。”库拉什回忆，“那就像一场大型线上与线下同时进行的互动模仿秀，当初我们怎么排舞蹈、怎么录视频，粉丝又跟着重复了一遍。”这种效应在今天看来相对普遍，但在当年可是闻所未闻。后来，网上出现了更多模仿视频，乐队还在YouTube举办了一场比赛，选出最佳模仿者。一个来自圣迭戈的四人少女组合摘得了桂冠。成员不禁自问：“我们漫不经心的创作都能爆红，认真做岂不更棒？”

荒诞不经的创作方式让乐队尝到了甜头，他们决定“变本加厉”。乐队成员跑到翠西位于佛罗里达州的家中，将自己和8台跑步机一起与世隔绝了10天。其间，他们创作出了《又来了》 （Here It Goes Again ）的MV。视频延续乐队一贯的耍宝作风，4个人在跑步机上跳了一连串怪异的舞蹈动作。跟以往一样，这个MV的制作成本很低，接近于零。当然，代价肯定是有的：他们一共拍摄了不下17次，一些高难度舞蹈动作还使成员受了轻伤。幸好，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几个月后，该视频成为那时还很年轻的YouTube上面最受欢迎的病毒视频之一。成员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库拉什笑着回忆：“几周之后，我们看着超高的浏览数字，惊呼道‘天，今后我的墓志铭将是——这里葬着跑步机上的那些家伙’。那感觉就像走上了人生巅峰。”与此同时，唱片公司趁热打铁，说服了电视台播放这个MV。接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MTV音乐录影带大奖（MTV Video Music Awards）邀请乐队在颁奖礼现场表演跑步机舞——对的，跟那些跑步机一起。“我记得彩排时，贾斯汀•汀布莱克在台上跳舞，我们则坐在观众席等待。这时，一个陌生人出现了，我猜他一定是贾斯汀那边的人。他坐下来俯身向前对我们说‘我不知道该感谢你们，还是该揍你们，你们改变了整个行业’。MV就该像你们这么拍。”库拉什说。

OK Go的成名之路改变了游戏规则。粉丝们对《百万种方法》和《又来了》的热烈追捧也启发了一批艺术家：创作的作品一定要能与粉丝进行有意义的互动。也许，视频的意义并不在于传播歌曲，而是点燃作者和粉丝的互动之火。

《又来了》发布之后的几年，OK Go乐队制作了大量包含视觉错觉、机器人等元素的视频。有一个视频里出现了一台巨型的鲁布•戈德堡机械，该视频拍了60次才成功。在拍摄另一个视频《我不会让你失望》（I Won’t Let You Down ）时，乐队首次动用了无人机，还找来了2300位日本临时演员。他们的视频越来越像行为艺术了，每一个作品都吸引了大批观众，他们兴致盎然地讨论着每一个细节。我采访他们那会儿，乐队刚刚发布了歌曲《颠来倒去》（Upside Down & Inside Out ），该视频在一架沿抛物线飞行的飞机中拍摄。当航空器以抛物线飞行并暂时抵消部分重力时，里面的人将体验到近似失重的状态。“10年来，每次我为音乐视频进行创意时，脑子里总会蹦出好几个点子，但我总是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创意比失重更牛’。” 《颠来倒去》仍旧由库拉什和妹妹翠西共同执导，不过现在的他们可比小时候厉害多了。

事实上，OK Go不同时期的MV还反映了音乐视频制作方式的变迁。从《百万种方式》的意外成功开始，乐队便奉行这样一种美学：无论视频多古怪、视觉元素多复杂，必须坚持真人真事，要让大家看到，屏幕上的人就是库拉什、诺德韦德、科诺普卡和罗斯，他们在视频里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真的，不是特效。“我意识到，我们需要对自我怀疑进行彻底否定。”库拉什告诉我，“现在要保持自信已经越来越难了，因为数字技术越来越发达，计算机做出的特效越来越真实。我们经常要非常努力地制造一些元素去提醒观众，你们看到的是真的、真的、真的。只有这样，观众才会真心为我们点赞。”为此，库拉什甚至不顾摄影组的反对，允许类似灯光或者移动式摄影车之类的东西留在取景框内。在21世纪，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计算机特效做不到的。“如果没有原则地使用特效，还谈什么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创作呢？”库拉什说，“如果我们能够帮助人们看清，有些所谓的电脑奇迹完全可以通过人工努力营造出来，我们就为奇迹的诞生提供了更加肥沃的土壤。”

还记得大导演劳伦斯2002年为乐队拍摄的《共渡难关》MV吗？即便是那样一个简单的作品，观众也能感受到导演刻意营造的宏大和距离感。尤其是当你拿它跟10年后乐队自制的许多视频做对比时，感觉就更是如此。2005年，乐队开启了他们的视频制作奇幻冒险之旅。一时之间，那些为了精致而精致的“高端”作品，反而显得曲高和寡。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OK Go。好吧，我知道他们是一支摇滚乐队，而我们不是。我的意思是说，粉丝特别喜欢OK Go的MV，很大程度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有条件的话，也完全做得出来，因此对这些MV特别感兴趣、特别容易产生共鸣。库拉什的《又来了》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找来8台跑步机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但重点不是我们找到了，而是如果碰巧你也能找到，你同样可以打造一个MV。”在视频时代，一支DIY（自己动手做）音乐视频的乐队与一个为自己喜欢的歌曲DIY音乐视频的粉丝之间，差别其实并不明显。这正是粉丝与艺术心心相印的原因所在。换句话说，OK Go的作品人人都做得出来，至少人们感觉是这样。唯一不同的是，乐队的创作力更高，同时能够搞定更加复杂的道具，但谁能说你不可以呢？“如果你能找到一架俄罗斯宇航员训练机，同样可以做出类似《颠来倒去》的东西。”时代不同，规则也已经变了。OK Go不经意地向音乐世界证明，MV不仅仅是歌曲的载体，还是粉丝体验音乐、与音乐互动的平台。

OK Go从一个典型的摇滚乐队，变为一个多媒体创作者团队，这也揭开了人类体验音乐的新模式。乐队为粉丝开拓的音乐体验，绝非一段3分30秒的音频可以实现的。当然，OK Go自始至终都保留着摇滚乐队这一身份，但他们让粉丝感觉亲切，远远没有以往摇滚巨星与粉丝之间的距离感。

技术革新迫使艺术家创新策略，以便跟观众保持步调一致。新技术也让我们重拾音乐活动的参与者身份，正是这种参与感才让音乐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艺术。